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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话可说

【白昭】一世梦(六)

长夜未央,宽敞厚实的羊皮帐内,燕女咬着唇,侧身坐在床头五禽连枝灯下,用针线密密织补着手上的一件玉黍螺色的小鼠裘。

她身侧,青衣的女童跪在地上,自下而上,静静地往猿猴摘桃的那一枝灯上增添油脂。

“真的是他?”

燕夫人将轻薄保暖的鼠裘抖抖,摊开放在自己膝上,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。

秦王坐在床的另一头,小公主正被他揽在怀里教着读书,他每念一句话,公主就跟在后面读一句,

“是他。”

秦王平静道。

燕紸低头,似不愿让灯火直接照耀在她脸上,柔光模糊了她的容颜,“稷郎你确定吗?”

她这问太小声,小到彷如她的自言自语,可是秦王却回复地很从容,从容到理所当然,

“我不会认错他。”

燕女手中提线的动作停了停,为蟠桃填油的青衣女童在下首看到了燕女此刻的神情,惊讶一声,差点叫出声来。

“是呀,”燕女低低重复,像是认了命,“是啊,你是不会认错他的。”

她手上鼠裘的皮毛摸上去蓬松而柔软,在暖黄的光火下也似乎很是温暖熨帖。她是个还在少女年纪的人,活在这世上合该明艳而飞扬,只是,“滴答”几声,

落在泛着灯光葳蕤的鼠裘之上,

他居然真的存在。

斑斑点点,泪水打在柔顺的鼠皮上,深的深,浅的浅。

这个人居然真的存在。

一片狼藉。

 

“白大夫与王上,看样子很熟悉啊。”

三五日后某日下午,楼缓照旧慢吞吞地过来闲逛,忽然语出惊人。

这位来自赵国的贵卿不知为何,似乎从开始就对白起很有兴趣,不仅隔三差五跑过来与他闲聊胡扯,平时更是待他客气非常。

白起对此谨言:“并非如此,”嬴稷对二人的关系只是默认,不进不退,甚至没有关系。秦王不道明,哪怕他心里再热,也不敢多说半个字。

“王上只是关心国事,时不时问臣一些咸阳近况罢了。”

这话半是真的,说出来楼缓也会信。惠文王九年的时候,燕国爆发子之之乱,子之称王,独揽燕国军政。而当时正与赵国交兵的惠文王为了稳定秦燕同盟,将当时年仅九岁的公子稷孤身送入燕地。公子稷如今十八,离乡九载,临回国之际,对故土故人好奇也是正常的。

“哦。”楼缓拉长了声调,语气似意有所指。白起正忐忑间,却闻他话锋一转,忽然打听起了户口,

“大夫是那里人?”

白起实话实说,“某是眉县乡里人。”

楼缓目光悠悠望他,眉尖一挑,下一句乍听简直风马牛不相及:“大夫好雅言。”

雅言。

越人安越,楚人安楚,君子安雅,越人可以说越语,楚人可以说楚语,但士大夫却必须掌握雅言。

白起忽然意识到了楼缓对他客气的原因。

雅言。

夏言是士大夫们的专属,士人说“夏”,原本只为了便周室在各地的统治,并无殊义。只可惜到了成周,东迁的平王为了挽回周室的尊严,特意改“夏”为“雅”,赋予了雅言独特的意义,将其与士大夫的形象进行了紧密结合。

君子安雅,若是祖上并非士大夫,那后人自然是一个雅音都发不出来。

白起抿了抿嘴唇。

楼缓这话是真心在夸他,不带任何特殊意义。不仅仅是雅音,白起的学识,用刀笔写出来的字,平日里脱口而出的某些典故……楼缓出身楼氏,他自然明白若是出身他这个阶层,人该是怎么样的人。

大夫好雅言。

 

晚上白起把这事告诉了秦王。

说起来,白起内心挣扎了三四天,在主帐门口来回跺了三四遍步,要不是门外秦人护卫都认得这是白起白大夫,只怕他立刻要被拿下。

最后,白起心里一咬牙,还是找了个机会抓住了王稽,如愿给秦王传了个口信。

月黑燕飞高……并没有,这晚正好是满月,月色如银,大地霜华,草原上的一草一木都被这皎洁洗的十分清楚。白起轻手轻脚走到中央的某个显眼土丘的背后,在哪里,黑衣的秦王手里提着一盏竹灯,果然是在等他。

白起心下狂喜,他试着凑近那人,嬴稷没拒绝,只是坐下来,将竹灯放在他和白起跟前,

“怕是他想用你。”

嬴稷淡淡道。

白起约他出来,打的什么心思不问自明,面前的男人看着一副稳重样,和他说话的时候却没半点条理,今日如何?最近怎么样?有什么好玩的事……嬴稷盯着烛光下白起与他交织的手,手与手的交错在地上投下奇怪的影子。

“嗯。”

“楼缓是信赵雍的。”嬴稷道,“赵雍让他入秦,他便入秦;赵雍希望他能影响朝政,他便竭力在秦国四处编织。而他觉得你可亲,”

嬴稷似笑非笑望他,

“可能白大夫你真的很厉害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白起一路“嗯”下去,他不说话,只想听着秦王的声音,他看着嬴稷,那眼神太温柔,温柔的让秦王都不自觉沉住了。良辰美景,月色真好,白起握着嬴稷的手,恨不得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。

“你……”嬴稷被他看得有些羞赧,他反捏了一下白起的手,像是不好意思,“你费心思通过王稽找我,只是为了这些事?”

白起被他问的有些窘迫,但他咳了两声,也就顺着往嬴稷那里挪了挪,

“不止。”

此刻,秦王与他挨得极近,近到似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。那是白起的味道,嬴稷模糊闪过这个念头,这男人在梦里抱了他无数次,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他理论上都是熟悉的。

安定,沉稳,可靠。

每每被对方强势贯穿,他都会发自内心产生一种错觉,大概是疲倦有了归处,茫然有了寄托,随便的,也就可以朝着某个方向无谓地走下去。后来,他甚至可以着迷地亲着在他身上攻伐的那个人,恨不得彻底融进对方的骨血。

白起慢慢地,一边观察着秦王的脸色,一边小心地将人圈入怀中。

看到嬴稷并不是那么拒绝的态度,心里暗松一口气。

“你可能觉得我有些突兀,”白起道,他心里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其他,搂着嬴稷的力道是越来越大,“毕竟,我和你实际上真正才见面了七天,”

虽然梦里做了十年,白起在内心乐观补充,

“我成人之时,也曾听过长辈告诫,”白起娓娓道来,“他说对待一辈子要慎重,感情不能太轻易说出口,否则就显得太轻浮,太草率,也太不容易长久。但是我,”

他紧张地别过头去,却正对上黑暗中嬴稷荧荧一双眼。

“你已经看出来了吧,”白起道,他想起他见到嬴稷以后掩都掩饰不住的狂喜,被他招入帐内后的主动,内心激越抱着对方时的倾诉,他喃喃,“这感情我在你面前藏不住。”

嬴稷眼神动了动,他轻轻张口,大概是想说些什么,但是白起没给他机会,他飞快道:

“可是我不想等了。”

“我原本没打算那么快,轻浮,草率,仓促,不可靠。我不打算给你留下这样的印象,可是,”白起顿了顿,“今日下午楼缓夸我好雅言。”

“他夸我雅言说的好,”白起平淡道,“可是我知道,我本来不该说的那么好。”

在无数个午后,白起曾将嬴稷揽于膝盖上,嬴稷穿着一身黑,乖乖赖在他怀中,素手指着案上竹简中的文字,一个音一个音地教他读下去。

他拦着对方的腰,嗅着对方身上的极淡白芷香,也跟着对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
秦王帮他正音,让他原本充满乡土气味的口语能被与赵侯同宗的楼氏所接受。

“他夸我,我本该感到自豪。只是我想要的太多,口音你能帮我改,但是其他呢?”白起轻轻道,看着怀内的嬴稷,“王上,”

“我还不是王上,”嬴稷道,望着白起的眼神也十分柔软,“只是公子——”

“可我现在是大夫。”白起道,“是大夫中最末的一等,不经宣召,这辈子都无法窥见天颜。”

“我算过了。我若想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,最早还要十年。”

“咸阳令说过,我是他迄今为止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人,只要愿意,总有一日会突破大夫一层的桎梏,成为靠军功授爵走上去的第一个平民。”可是,在某一刻,男人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,魏冉说他今日可以成为公大夫,统帅行伍,可是白起现在不是,他还是大夫,只是大夫。白起藏住自己内心的否定,只是总结,“我有信心,只要给我十年,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。”

十年.

嬴稷听着这个数字,面上也是微微失神。

“你将是秦王,或许你觉得这不算什么。可是我不想仅仅被你庇护,我想保护你,我也不想让你为身份为难,如果真有一天,”白起絮絮道,“你我感情……如果你对我也有这样的感情,那么如楼缓这样地位的人人看到我们,你不是昏君,我也不是……”

嬴稷用手指点住白起嘴唇,“不吉利。”

白起闭了嘴。

可他忍不住,还是不吉利了一把。

“在战场上,我听过很多故事,很多死去的士卒都会后悔,后悔这,后悔那,后悔本该说出的话到最后也没有说,我当时送他们最后一程,我立下誓言,如果有一日是我自己躺在那里,我一个字都不需讲。”

白起侧过身,与嬴稷分开,他的手摸索过嬴稷的脸,

“你就当我的自私,可是我无法容忍,怕后悔也好,藏不住也罢,哪怕你认为我轻浮不可靠,我今晚都要告诉你,”他把嬴稷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,铠甲与皮肤下面,心跳飞快,

“我爱你。”

嬴稷顿时觉得自己神经都紧绷了,

白起重复,

“我爱你。”

 

作为回复,嬴稷看着这个人,

“好。”

 

他们准备起身回去的时候,白起提灯走在前面,嬴稷亦步亦趋跟在后面,他们绕过土丘,还未走远,

嬴稷忽然从身后抱住了他,

白起身体一僵,手里的竹灯也在风中摇摇欲坠。

他们站在土丘的阴影中,嬴稷从身后怀住他,看不清彼此,只能听到心跳声与呼吸声,

嬴稷平复了一下心情,

“活着回来。”

他把头埋进白起的背上,感受着白起的体温,“阿起,你想要堂堂正正,那我就等你十年,但是无论最后怎样,”

“活着回来。”


刹那间,天地旋转。

 

原来被白起亲吻真的是这样的感觉,嬴稷想,气势汹汹的,温柔的,霸道的,沉湎的,细心的,侵略的……一开始还能勉强清醒,到最后理智却直如晨间露水,被消融的半点不剩。

嬴稷抱紧了对方。

一遍又一遍,营造时机,大肆冲锋,攻城略地,夹杂着间或的舒缓,一张一弛,打的他毫无还手之力。

可他也不想还手。

他只想臣服。

手中的竹灯早已脱落,框中的蜡烛勉力维持了这一方天地的光亮,他们相拥相吻在一起,彼此情投意合,早已顾不上身外事。

身外事……

隔了不多远,半夜起身的楼缓就站在树荫下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
 

PS:

1.(五)稍稍改了一下,文字这个东西果然要靠灵感,一气呵成写的一般比拼凑写的要好。

白起的表白想想还是单独写一章比较好~

“我爱你”

“嗯哼,我也爱你”

我最近就喜欢看这种不过脑子的东西。

2)最近想写一个梗,和一世梦类似,大概是白起版本的《我死前的十个月》,白起一个人的预知梦。

白起在死前的十个月,看到了真正的没有幻想的结局。

我预知到了我的爱人想让我死,

我还有十个月的时间,

或许可以改变,或许我将死亡。

当然,这个不适合阿昭的激情杀人设定,如果要写的话,那就是努力了很久白起也没法像自己的“道”妥协。

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你了,但我要先保证,是“我”在爱你。

3)我觉得我有的时候是非常非常恶毒的,

比如说,玩游戏阿昭和婉君一定要整整齐齐地被放在一起,一定要!

攻城的时候两个人一定要整整齐齐的一起攻城,然后再整整齐齐地下来吃经验,一定要!

问题是阿昭太菜,

动不动就死,

......

可是白婉君是真战神啊!不用白起太对不起我自己了!

每次读档真是烦死我了,妈的,智障游戏,有一次过了好几局才发现阿昭死了,档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,最后看着“鳏夫”白起......

这游戏重玩吧。

手动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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