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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话可说

苏姬·第六章 公主

六 公主


那个早上和得知禅位的早上是一样的。

她起身,对鉴揽妆,然后就突然听到了这么一个消息。

苏姬忽然不怕了。

灾难来临前最害怕的一刻已经过去,事实上,无知才是最大的恐惧。接下来,他们要做的事,就只是面对。

她是这样想的,或许没有错。但很多人并不这样想,苏氏搬到蓟都并没有多久,府中的仆人并没有当家主母般相信自己的主人,子之是个逆臣,这个消息让他们骚动不已。

召公八百年的信仰,从来没有这么容易被推翻。

甚至敌军远在千里外,也有人开始偷偷地拿了主人家的细软跑。

最后是她站出来,帮助苏母稳定局势,她身上有着姬姓的血,这比什么都有说服力。

苏姬命人备车,她必须去一趟燕公主的府邸,她需要确切的、能够反应实情的消息,前几日女伴们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,在这种时候,她也只能信她的母亲了。

她母亲将她嫁给苏厉,总不至于翻脸。

“咣当!”

燕公主坐在鸾榻上,手里的金樽随手一掷,便在光洁的石板上滴溜溜地转了个圈,留下一个印痕。

围绕在她周围的男幸一个个小心翼翼,近日,燕公主的脾气都不大好。

“你来做什么?”

燕公主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她,那眼神不是母亲看女儿,而是一种,苏姬说不上来,反正是一种更陌生的情绪。

苏姬定了定心神,“到底怎么了?”

燕公主淡淡道,“拨乱反正。”

那一瞬或许挺长的,但或许也没有那么长,苏姬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冷,也没有感觉到寒,虽然,她应该感受到的。

半晌,她听到她自己很干的声音,“幺幺呢?”

她母亲像是很满意她这种态度,“你果然是最像我的一个孩子,幺幺在后院,你可以去找她,我可是听了你的话,她快要出嫁了。”

苏姬不想理她,她转身朝后院“甘棠”走去,但是她母亲并没有放过她,

“和离吧。”

这语气像是在为她着想,对此苏姬啼笑皆非,她难道应该感激她吗?

“你还年轻,家世又好,总找得到更好的,又何必又吊死在苏厉一棵树上?”

苏姬顿时停下了脚步,她转过身,面对燕公主,就像是在说一个笑话,

“你以为我是你?”

她往前走了两步,一刹那,所有的回忆都一股脑向她袭来,父亲临死前的话,她的发誓,小孩子的誓言是个笑话,会被淹没在时间与天性的洗涤中,那么一个大人呢?

她冷冰冰的,又一次说出那时的话,

“我永远不会成为你。”

燕公主像是无所谓,只是轻轻笑了一声,“蠢丫头。子之完蛋了,你娘是为你好,田代姜齐,顺着点、慢慢来不好,非要一口气得罪那么多人,只有我那个傻哥哥,”她轻蔑地一声,“才会信这些不成器的货色。”

苏姬道,“你不懂。”

她不想在和她的母亲纠缠,转身去找幺幺。

你不懂,你当然不懂,你这辈子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,最爱的永远只是自己。她想起苏厉那时握住她的手和他绝望的眼神,心里一下子变得暖洋洋,

厉郎厉郎,她在心里轻呼丈夫的名字,在心中发下第二个誓言,无论风和雨,我都会和你一起闯过去。

 

“姊姊。”

妹妹柔软的身体贴在身上,抱起来暖暖的。她抱得是那样紧,历经千山万水,或许只有幺幺才是真正不变的、可靠的。

“幺幺,”她嘴角挤出了一个笑容,“最近过得如何?”

最近蓟都大乱,因为太子平和将军市被的起事而弄得人心惶惶。幺幺自幼被养在深闺,一直被她保护得太好,苏姬很担心这一点。

出乎意料,幺幺脸上是一抹梦幻而甜蜜的光芒,或许太甜蜜了一点,让她心里“噌”地窜出了厚厚的阴云。

“好咧,”幺幺咬住下唇,“吃吃”地笑,眼里的蜜意不望可知,“娘说我要嫁人了。”

苏姬沉默了一下,“谁呀?”

妹妹踮起脚尖,她现在长得快和她一般高了,在她耳边轻轻道,带着少女怀情特有的娇羞,

“是阿稷呢。”

这样的称呼让她惊愕了三秒,然后她突然反应过来了。

“姊姊?”

幺幺惊愕地看着忽然松手,愤怒离她而去的姐姐,大大的眼里写满了不明白。

 

苏姬又一次闯进了母亲的房间,沿途的下人被她的气势所惊,都不明白一贯待下脾气尚可的她是怎么了。

她直白地开门见山,“你要把幺幺嫁给公子稷?”

燕公主斜躺在鸾榻上,养神闭目。她香肌雪肤,罗衫半解,好像一直都没有起身,周围的一圈男幸也是个个不少,正忙着讨好当家主母。

燕公主眼也未开,“是。”

苏姬笑了,直指着亲生母亲,“公子稷,这就是你给女儿挑了半天的夫婿?”

燕公主张开眼,挥了挥手让下人们出去,很快整间屋子都空了下来,她从容不迫地对女儿,“是。”

“哈,”苏姬荒谬地笑了一声。

“你那太后外婆逼人太甚,我又有什么办法?”燕公主言语坦然,“她寄信与姬平,言之不实。”说这句话的时候,她甚至有怒意在里面,“想当年,谁不是做了二手准备?总之,子之输定了,他前些日子要对氏族下手,整顿田地,氏族便恨死了他,引流民入城;他整顿军队,提拔底层,断人财路,将领对他颇有怨言。我那侄儿天命所归,这次得田齐、中山之助,携南部边军逼近蓟都,蓟都无守,子之又怎能活?”

“太后占定了姬平那一方,我总要想想办法,好保全自己。”

所以又让我和苏厉和离是吧?苏姬在心中冷笑,把自己和子之彻底撇干净。将幺幺嫁给公子稷,公子稷是易太后的异母弟弟,两个人的友好在蓟都人尽皆知,幺幺一旦嫁给公子稷,易太后立场就值得推敲了。

“那又为什么是公子稷?”苏姬咬牙,“你要保自己,幺幺嫁谁不是嫁?非要选这种人。”

燕公主一脸无所谓,“幺幺选的,我这做娘的还不得成全女儿?”

“成全?你到底成全的是谁?”苏姬怒极,“分明是公子稷吧!你还真是爱死了他,自己给他玩都不够,连女儿也一并给献了上去!”

满室静寂。

燕公主的手指在榻上击打两下,她望着怒气勃发的大女儿,不以为然,“那又如何?”

仿佛是轻轻的一声响,本来不应该被注意到的,但一瞬间,苏姬还是回头了。

幺幺站在门口。

被她一手保护,从小天真无邪的孩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神情,

“娘。”

 

她抱着幺幺坐在甘棠中,和煦的春风从她们头顶掠过,拨动少女们发梢的弦,引起林中树木的和鸣。阳光将庭院中的石子地照的金光闪闪,年轻时候的她经常脱去足上鞋袜,和妹妹们赤脚走在卵石之上。

妹妹趴在她的大腿上,一言不发。

“幺幺,”苏姬念着妹妹的名字,轻抚她的发丝,“姊姊永远站在你这边。”

不远处,两枝出嫁时种下的甘棠正在随风摇摆,苏姬想起当年安慰妹妹时的话,我做到了是不是?即便嫁作他人妇,妹妹也是我心中无法舍弃的一部分。但是,我照顾得并不好。

“姊姊会给你再找个好人家,”她对幺幺道,说到这里她心中一颤,她又有什么能力去给妹妹许下这个诺言呢?子之颓势已显,她能结下的婚盟都不如她们的母亲。

她自己是不要紧,她是公主,那么她的丈夫便不是寻常人,没有人可以随意处置他们,子之倒了,他们日后可能会过得苦一点,就像无数普通人一样。但说不定那样的日子反而好,她听过乳娘说过平常人的日子,听起来并不是那么苦,感情反而更显真挚。

“不,”

幺幺忽然很小声的一句,有点哑,怕是哭过了。

苏姬脸色一沉,“难不成你还想嫁给他?”

“姊姊,”幺幺侧了侧头,露出她那粉嫩发烫的半边脸,一道道泪痕还挂在上面,睫毛上的水珠也没有干,

“我只能嫁给他了。”

愣了好一会儿,苏姬才明白她的意思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
燕国自古便远离王都,蛮化之地少受礼制所拘,但王室又是另一码事了。只是对上对下,所谓的礼永远不是一回事。婚前失节,此事可大可小,端看夫家娘家实力几何。只是幺幺先失一城,怕是要找个可心的对家便更难了。

“而且,”幺幺的神情像是想笑,“你会怪我么,姊姊,”她哽咽了一声,“可我还是想嫁给他。”

可是我还是想嫁给他。

“你对他用情深至此吗?”苏姬凄苦道,她不知道怎么说妹妹,只能指责,“太傻,太傻,太傻了。”她想起当时的直觉,心酸地觉得真是太对了,“公子稷,他绝非良人。你不值得!”

“我知道,他,他,”幺幺道,忽然又泪如泉涌,“我早就猜到了,姊姊,我不傻,他和娘,你瞒着我,但娘不会,娘那些事,从来懒得瞒我。”

“还有一次,我和他,我觉得娘在旁边……”幺幺喃喃道,苏姬听的简直想捂上自己的耳朵,

“但我不信,”

幺幺的脸上茫然无比,忽然笑了一下,

“但我从来不肯信。”

苏姬想,她不知道妹妹是否清醒了没有,清醒了,她却依然爱着公子稷,没有清醒,但她却那么的痛苦。

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抱着妹妹,无言以对。

 

“我最担心绦儿。”

少年在一堆婢女的服侍下净身更衣,闻言一字不发。

斜倚在榻上的美妇见状依旧自言自语,“这丫头恨死了我,从小到大什么都要拧着来,”她像是觉得好气又好笑,“结果,贞操观道德感强的要命。”

“也不想想,她能维护她那点道德上的优越感是依着谁的底气。”

少年整装完毕,其余奴仆退下,换上一白一紫两位女婢走上前来。

“好人难为,”少年淡淡道,“夫人家既有美玉,何不勤勤擦拭?否则,待到美玉蒙尘日,夫人莫叹遗憾。”

“哈,”燕公主夸张笑道,“不谈了不谈了。倒是你,”她向前屈身,完全不在意自己光洁的躯体裸露在空气中,

她伸手捏住少年的手指,放在唇边轻轻一咬,

“稷儿,日后可要常来啊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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