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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姬·第七章 破变

七破变

“将军不好奇令夫人是怎么去世的么?”漫天火光中,美妇神色半点不变,“吾侄儿以捉拿元凶为饵引将军入蓟,真是好妙的打算。”

“但实际上,元凶,将军是得不到了。将军助太子平得蓟都,而如今蓟都已得。太子平欲得天下,然吾兄尚在,名分一事,却非将军可解……”

这些话,市被却一个字都未听,“敢问公主,河清是怎么去的?”

当着所有亲卫将士的面,燕公主神色凛然,面有厌色,

“奸杀。”

 

局势变得越来越差了。

南方的联军已经兵临蓟城之下,为了苏厉,苏姬曾经冒死上城楼,熟悉的天际线消失不见,并不只是太子平和市被的联军,齐军也占了这个部队的一部分,唯有西边中山国的军队没有出现。

黑压压的人和人侵占了她的所有目光。整个城池都保持着一促即发的架势,人人不知所措。

“绦,”难得身披戎装的苏厉出发前,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,一扫之前的忐忑,他眼神亮的让她不安,“家里……交给你了。”

一瞬间,苏姬明白了丈夫的意思,她忍住泪水,摇摇头,一把拽住丈夫,

“不,你不要走,你能回来,我能保住你,我是公主……”

她慌不择言,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,她的丈夫要活下来。

她的丈夫一定要活下来。

苏厉对她露出了最后一个笑容,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,漫天花雨下,透过甘棠白颜色的花瓣,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,

苏厉道,“太迟了。”

他有他的义务,他也有他的职责,他从与子之联手踏上第一步起,这便是他注定要承受的结局。

她望着他,他也望着她,她明白了。

她松开手,跌跌撞撞往后倒退两步,重新站好,让坚持重回心中,让微笑重回脸上,

“你要回来。”

“我会等你。”

 

这几日,她一直蜷缩在府中,哪里都没有去。她本来是想去看望妹妹,但是神经衰竭到极点的苏母让她放弃了这个打算。

公主才是一家的护身符。

她在空荡荡的小房间中游荡,眼神透过忐忑不安的家人,直直地往南边望去,除此之外,她一切都不在意。

就这样持续了几天,抑或是几个月,局势反转了又反转。蓟都人民出乎苏姬意料地选择子之,她听众家流言,总觉得子之所作所为不得民心。而这,让禅位得来的政权又延续了一段时间。

但一切终有结局。

某一个夜晚,以四溅的火光为引,南城震天的响声和喧嚣声下隐隐的兵戈交击声响彻天际,北城的贵族们从睡梦中醒来,注视着这场足以决定燕国未来的战斗。

苏姬赤足站在庭院的天井中,凝视着南城,

“我要去王宫。”

苏母闻言差点昏厥,战战兢兢地想要打消儿媳妇的念头,

“苏厉会在那里。”

苏姬空洞地望着苏母,眼睛里面像是什么都没有了,漆黑的夜色下,清风徐徐,明月郎朗,却令人浑身一阵阵的凉,

“我不去,他就死定了。”

 

整个城南成了一片火海,兵戈交击声和惊叫声不断,子之的军队和太子平,纠结在南边。蓟都夜晚开始沸腾,南城的居民开始不断收拾东西往西北逃,避开军队的纠纷。

逆流而上,从北到王宫的路上居然不是很难。

整个王宫都空荡荡,她在里面走了半天,越走越心凉,这里面居然没有一丝活人的痕迹。

之前,她只想把苏厉完好无损地带回来,没有想法、没有计划,只有对丈夫的一腔忠贞,她甚至也没有想到苏厉会不会在王宫,到了王宫该怎么说该怎么做。

她只明白一点,她是公主,然后呢,她觉得这个理由够了。

如果不够呢?

她慢慢往前走,拒绝去想这个答案。

走着走着,她看见了整个王宫中唯一的火光,和一个她原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人。

“舅……舅舅。”苏姬嗫嚅道。

自燕王禅位后,她再也不曾见过这位亲人,她对苏厉提过好几次,但每次都被苏厉拒绝。

“这是他本人的意思,”苏厉沉默了一下,对她说,“他不愿再见任何的姬姓了。”

前燕王哙一直活着,默默地证明着子之政权的合法性,但他从不肯走出宫殿一步,也不许别人走近他。

“绦儿?”哙正在一盏一盏地点亮宫内长明灯,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,“你还没有走?”

“走,为什么要走?”她冲向前,看也不看殿内的其他人,然后在两步前停住,坚定道,“厉郎还在。”

苏姬突然跪下了,望着哙落泪,“舅舅,您救救厉郎吧。”

她忽然一下子清明了,太子恨的是子之,而舅舅无论如何都是太子平的生父,这是唯一的一线的生机,“厉郎……厉郎,绦儿求您了,哥哥会听您的话的。您平时最疼绦了,绦见不得他的死。”

“他死了,”苏姬抬头,已泪流满面,“我活不了。”

哙默默地看着她,忽然伸手,就像无数个小时候一样,摸了摸她的额头,道,“你必须要活,平儿,他不会放过我。”

苏姬忽然僵住了,“您……您是哥哥的父亲。”

“但他也是召公的后代,姬姓的族人,更曾是燕国的储君。”前燕王哙平静道,“儿子可以原谅父亲,但姬姓的族人,不会原谅一个背叛姬姓的燕王。”

“那您为什么……您明知道会,为什么,”苏姬想起了苏厉的告白,和自己一直对苏厉的挣扎,

蔽芾甘棠,勿剪勿伐,召伯所茇。繁杂茂密的甘棠树,即便杀死了那么多树下的桂荏,召公家的子孙,又怎么可能舍得?

她明明,明明也是姬氏的儿女呀。

“您做燕王,也可以变法,也可以去做子之做的事情。为什么要禅位,为什么一定要将燕王给子之?”苏姬泣不成声,她想起了她插在家中那些甘棠花,那样的漂亮,那样的美好,但依然阻止不了苏厉,“您不禅位,哥哥也不会这样,厉郎,厉郎……”

厉郎厉郎,今日你或许也不会如此。

王宫外忽然有了喧嚣声,很细小,很细微,就像一条漫长的导火线,不紧不慢地走进燕宫。

“我不知道会这样。”哙默默地看着苏姬,像是落寞了很久,“因为当时子之的权力还不够,我的政令出不了蓟都,反正都一样,而他总比我能干。”

“我和他发过誓,我们会让燕国变得更好。”哙道,他点亮了殿内最后一盏长明灯。

墙上跳动的明亮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好长,随着火光闪现而显得间断晦涩。

苏姬喃喃道,“现在不好么?”

她想,她这辈子也不会搞清楚为什么男人们总要雄心壮志,对苏厉的繁忙她不是不恨的。她能够隐约明白丈夫背后的理由,可那又如何?生而高贵,这是一个能矗立八百年的立国基石。

八百年持续的日子,为什么非要今朝改变?

“我们过得很好,甚至越来越好。”哙望着她,像是老人望着过去的自己,“但我是燕王,对燕王而言,燕地所有的子民都应该过得好。”

哙继续道,“我加冠那年,子之私下带我去了北边军,一日一顿,食不果腹,”他陷思于过去,摇摇头,“他们过得还算好,起码一个冬天过去,不会像代郡一般,冻亡数百人。”

“燕长城以南百里,地方公开蓄燕人为奴,名为私属,多依附于大夫、商贾之家。”

“不可能。”苏姬下意识道,这种事她听都没听说过。她听到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近,心里面也越来越忐忑。

哙只是平静,“我曾也不信,可实际上,这些也不算什么,”他笑了一下,抬头环视了一圈整座宫殿,充满了无尽的怀念。

“然后,子之告诉我,殿下,这就是燕国,这就是你的燕国。”

说完后,哙疲惫,满室寂静,只有远处的吵闹声慢慢逼近了,就连说话声也逐渐清楚。苏姬望着她的舅舅,她想,母亲骂他天真,可能有道理。可她觉得他是对的。

“岐云,”哙突然道,“就当我还公子最后一个人情,你把绦儿带出蓟城。”

苏姬这才注意到舅舅旁边的女人,她穿着一身下人常见的白衣,低头隐藏在无尽的黑暗中。

苏姬觉得她有些眼熟,像是不久前才见过。

那女人开口,“好。”

她走出来,不多说话,低眉顺目,“公主请。”

苏姬不曾管她,她只是望着她的舅舅,“我不走,还有厉郎。”

“一个姬姓不会原谅一个背叛的燕王,”哙缓缓道,“也不会原谅一个背叛的公主。”

“那我也陪着他,”苏姬缓缓道。会死吗?她问自己,或许会吧。可是刹那间,她不怕,一点都不怕。

哙望着外甥女,外面的声音越来越逼近,他是整个燕宫惟一的光火,他们很快就会来,

“你保不住他,但你可以保住苏氏。”

苏姬震动了一下,她想起了苏厉最后的托付,“家里……交给你了”,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
“你可以走,带着苏氏回到洛阳,苏厉,”哙深吸一口气,对苏姬道,“他会去找你。”

他会去找你。

苏姬愣神,她知道这句话舅舅故意漏了前提,但是,但是她还没有想清楚,就被白衣的女婢一把抓住手,拉着往殿后方走去,

“公主,得罪了。”

她被拉着跌跌撞撞往前走,不住回头,前燕王面对宫殿正门,她看不清他的正面,她想问他,你让一个婢女带我走,那你呢?

可她什么也没有说,就像是第一次请求见面却被苏厉所拒一样,什么也不要说,什么也不要做,那种心情,她都明白。

蔽芾甘棠,她和舅舅,都是召公的后裔。

一室光明中,前燕王正静静地等待背叛的结局。

 

“您确定吗?”市被慢慢说完这句话,目光如炬,直视燕公主,“太巧了。”

“不巧,”燕公主淡然道,“吾女蒙太后偏爱,常入宫随侍,偶闻将军之事,心怀惊异,便向老妇求证。老妇自那时便留了心眼,后面的事,无心人不得知,有心人,”她冷笑一声,“还不简单。”

“将军自幼入伍,子之为人想必比妇人家要了解,子之称王三年,虽多受氏族掣肘,但为政为何也是人人悉知,否则,将军攻蓟都也不需如此幸苦了。”燕公主慢走两步,继续道,“将军与太子共事数月,想必对吾那侄儿也多有了解,老妇不多言,只是听闻将军原本东南人士,现下,那地方是被中山占去了吧?”

市被脸色不可察一暗,燕国内乱,太子平像南边军求救,挥师北上固然顺利,但南部空守,中山乘乱,连下燕地数城。

市被沉默了一下,“公主所言不无道理,只是下官还有一问,公主出身燕室,燕室之危,公主不匡复燕室也就罢了,何必如此来挑拨下官?”

“吾出自姬姓,自以匡扶燕室为己任。然非吾不救,而是姬姓不容人。”燕公主义正词严,“吾为公主,非独燕室公主,实乃燕地公主,若燕室无能而子之又有益于民,吾何必拘于血统之源?”

市被凝神打量了燕公主一番,“既如此,”他道,

“那被便如公主所言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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